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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西语走天涯

“传奇”,或者说胡扯,真是很容易制造并流传开的。阿迪招待我吃螃蟹的时候,居然问:“你真的在西班牙一下飞机,就能说西班牙语了?”差点儿让一个大蟹钳子呛在我的喉咙里。

“传奇”,或者说胡扯,真是很容易制造并流传开的。阿迪招待我吃螃蟹的时候,居然问:“你真的在西班牙一下飞机,就能说西班牙语了?”差点儿让一个大蟹钳子呛在我的喉咙里。

去欧洲的飞机上,团友们听说咱自修西语已有10个月,确实曾经认真托付:“到时候就靠你啦!”我很豪情地说:“行,如果去餐馆点菜,我一定会把小提琴手误当成主菜给你们点来!”然而我这人一向悚,第一天在葡萄牙,当然不敢开口说西班牙语,第二天进了西班牙,还是不敢开口。但机会自己找上来了——大巴停在一个加油站,我们一帮人涌到柜台前买水,负责收款的西班牙帅哥儿想知道鹿工要买几瓶?几个女士生怕他不明白,齐齐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帅哥儿眼前晃,忽然冒出这么多晃动的手指,让他有点眼晕,势迫之下我就迸出了:“Dos(2)!”结果事后鹿工笑了半天:“一听你说西班牙语,人家多高兴啊,看他笑得,一张脸都笑成了花!”

幸亏有不知名帅哥儿的友好肯定,到了小镇米哈斯,考验真的到来,我已经攒起了足够的勇气。思女史要买一个彩瓷镶框的小镜子,我临时抱佛脚,苦苦回忆课本上教的那些对话(这时我再次痛恨自己偷懒,不肯花力气背课文),好不容易凑成了一句,怯生生的:“Perdon,quiero esta(对不起,我想要这个)!”看店的女士居然听懂了!从此我算是正式开了张,团友们至今都不知道,一路上我帮他们买东西,每次说的都是:“我想要……”——不是我爱占嘴头子的便宜,实在是因为西语动词变位太复杂,我打下飞机的一刻起就在拼命思索“她想要……”该怎么说,到了登上离开西班牙的飞机时都没想清楚。每次“我想要”之后,大多是团友付钱,当地人不会误以为我是个给彻底包起的女人吧!

更严重的考验在格林纳达,从住宿房间到吃早餐的餐厅,是一条异常复杂的路线。和团友摸到前台,我再次绞尽脑汁,爆出了一句话:“Dónde es la comida(吃的在哪儿)?”前台帅哥儿大约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粗鲁的问题,吃了一惊,连忙反问:“El desayuno(早餐)?”我居然听懂了!愣了一下之后,赶忙点头:“Yes,yes!”帅哥儿一眼看清,我绝没有听懂第二句西班牙语的本事,随即用英语给我指明了道路。

在整个旅途中,我对西班牙语的开拓到此为止——手里掌握和应用的始终只有俩句式,再怎么动脑子也没有琢磨出第三种表达的可能。并且,我很卖乖地发现,靠着“Quiero(我想要)……”和“Dónde es…(……在哪儿)”,一个游客足以顺利地横穿伊比利亚半岛,其间还达成旅游者的各种基本目的。这大约要归功于西班牙的旅游业搞得规矩、出色,从业人员都会说英语,而且经验丰富,听了我的“Quiero”和“Dónde es”,立刻就能判断出我的成色——说来不好意思,好久以后,我才明白“Dónde es”这一用法在语法上完全错误;但好赖西班牙人能懂——他们总是很友善地用英语回答,让交流顺畅地展开。这样的娇惯纵容让人自我感觉超好,也让人不思进取。

到了托莱多,我已经敢于跑到路边小店里,大声大气:“Quiero una guia de Toledo(我要一本托莱多的导游册)!”“Spanish,English,Japanese?”真气人,西班牙人就是梦想不到会有中国人到他们的土地上旅行。于是我很牛地回答:“Españiol(西班牙文的)!”

自觉最露脸的一次,是在著名的普拉多博物馆。这是临时加上去的项目——旅行社居然只安排我们去看现代艺术馆!游程中,我一直采取的都是邓小平当年在长征中的态度:“跟着走。”但是,在去马德里的路上,我破例地忍不住了:“我吧,也算学过美术史的,如果回国后对人说,我到了马德里却没去普拉多,这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倡议得到了大家的响应,于是,大巴风驰电掣,直扑普拉多。

赶到时,离闭馆只有两个半小时,导游大步流星把我们带到某一点上,一挥手臂:“左边上下两厅是哥雅,右边是格列柯,往前是委拉斯贵支——去吧!”我们应声唰地散开,接下来的两小时,但见若干仓皇而热情的身影在迷宫似的展览大厅里蹿来跑去。跑完了哥雅等巨匠的展厅,我一看表居然还有20分钟的时间,立刻冲向了距离最近的那位展厅保安人员:“Dónde es la galerie de Mulillo(牟利罗的展厅在哪儿)?” “Mur-r-r-rillo ?”帅哥儿保安有点意外地用正确发音反问,似乎想不到两个东方女人还会知道他们的牟利罗,打量了我们一眼,“跟我来。”直接把我和思女史带到了目的地。

等到出了普拉多,只见同伴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个个神色奇特——疲沓的体态显示出高度亢奋之后的懒散和慵倦,但一脸猫儿舔饱了奶油似的满足,几乎有种微醺的醉意,然而又隐约带点失落和迷茫,甚至流露出某种人生的创伤感。好像他们不是刚刚走出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馆,而是在这个午后,一时冲动地,匆忙地,发生了一次偷情,一次幽室里热切而恍惚的激情邂逅。

此时,若无其事地重新现身在世人面前,现身在上帝的阳光下,刚刚经历的一切因为太仓促也太丰盛,过程中就如做梦般把握不清,之后更是无数凌乱的感受的碎片在心中飘浮。“此情犹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马德里的艳阳天里,我正晕晕乎乎地体会着这两句诗的意味,却听娟女史一语道破了同伴们那创伤感的根由:“这么著名的大博物馆,居然没有一行英文说明!西班牙,真牛!”偷情而语言不通,那是什么感觉?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老鼠妈妈模仿狗叫吓走猫的那个著名笑话里,小鼠们所受到的教育:“现在明白了吧?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重要啊。”

常在江湖飘,岂能不挨刀,这道理咱懂,但没想到的是,我在哪儿站起来的,又恰恰在哪儿跌倒了。去巴塞罗纳的路上,导游就介绍,西班牙规定的官方语言有四种,外国人所学的“西班牙语”,是以马德里为中心的地区流行的语言,在西班牙叫做卡斯蒂利亚语;巴塞罗纳一带,则说加泰罗尼亚语。

我一点没想到这种背景知识与本人能有什么关系,大巴停在加油站,小杜想买一张巴塞罗纳的地图,我油嘴滑舌地招呼店里姑娘:“Quiero una guia de Barcelona(我要一张巴塞罗纳的导游图)!”没想到那姑娘闻言柳眉倒竖,恶声恶气地说“不买就别看”!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服务态度,一干人都十分吃惊,结果还是鹿工反应快:“都怪你,到了巴塞罗纳,还说卡斯蒂利亚语!”大家悟过来,全哄我:“就是!人家姑娘肯定心里说,要是一个真正的马德里人嘛,说一说卡斯蒂利亚语也就算了。你一个中国人,跑到人家加泰罗尼亚的地界儿来,也来练什么卡斯蒂利亚语!姑娘能不火吗?”正议论着,只听小杜直接用东北话和那姑娘交流上了:“你傻啊?我要你拿左边的,你非给我拿右边的!”

生了些个闲气,买了张地图,等到了巴塞罗纳的小旅馆,别有韵味的装饰风貌先让大家喜欢不已,接着,发现旅馆里摆着各种免费的旅游地图,规格虽小,标注却十分的清楚到位。小杜拿起免费旅游图,感慨道:“早知道……咳!”

巴塞罗纳旅馆的房间,蓝漆木家具,粉色布艺,橘黄的墙,强烈大胆而沉静,美极了!

 

--The End--

本文选自孟晖随笔集《金色的皮肤》

 

 

 

文by孟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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