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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意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

这是安德烈·高兹所著《致D情史》开头的一段话。这部小小的册子,是他在老年时候写给妻子多丽娜(即“D”)的情书。

高兹是法国左翼思想家、萨特的学生,《新观察家》周刊的创始人。一生专注于严肃的哲学和社会学写作,但这本描述他与妻子的岁月却的确是他说的——“哲学也解释不了的爱情”。

纵观名垂青史的爱情作品,大多歌颂的都是电雷勾地火的一见钟情,那种“刻骨铭心来,放心归去,深爱过谁,一天抵得上一世纪”的激情与悲情交加的爱情故事才够感人,一定要因为爱情放弃些什么,达成些什么,才能映照爱情对于我们贫瘠生命的“爱之神力”。然而却鲜有人写爱情带给人的静水流深的心灵变化。正因为如此注重浮于表面的表达,真正成了莎翁所说的“真正的爱情如同鬼魂,人人谈论,无人见过”。对于爱情,我们无可避免地流露出怀疑与愤世嫉俗,流俗还自以为脱俗地认定归于平淡的长久之爱一定是庸俗的、消磨人的。

殊不知能在漫长岁月中共同心灵成长的爱情才是最难得的。正如《致D情史》中的两人出人意料的获得了至为满意的婚姻体验,并且一体验就是五十八年。对于他们,爱情是朝同一个方向的眺望,是借由彼此在这世上获得存在,是透过对方理解生命本质,是共同抵抗外部世界恶意与孤独,从而抵达完整自我的必经。所以高兹说:

“我们的爱情故事让我们成为今天的这个模样,经彼此而生,为彼此而生。”

爱情说到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慈悲

两人的相遇称得上美妙的一见钟情,出生于奥地利的高兹和刚从英国搬来的D(多丽娜)相遇在法国,只是第一眼,他形容自己的情人“你是那么高贵,俏皮,witty,几乎无法翻译成法文——美的如同一个梦。”

两人谈论看过的书、政治,一起去跳舞。出去了几次后,他们终于把彼此彻底交给了对方。他注视着D的身体,感叹到:

“现实与想象竟然会有如此完美的吻合.......你的颈部散发着珍珠色的光辉,照亮了你的脸庞。很久很久,我默不作声地欣赏这充满生命力,同时却又充满柔情的奇迹。”

就是这样奇妙。正如冰心说的:“你不要找,你要等。”那个人出现之前,你永远不得而知。以前他和女孩相处两个小时以上便会感到厌倦,而和D则是整日黏在一起:

“欢愉不是得到或是给予。只有在相互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

爱情说到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慈悲,高兹一直想不通为何美丽聪慧的D能看上他这样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后来他明白了,是两个人相通的“不安全的经验”让彼此惺惺相惜。D一直生活在母亲改嫁和搬家的动荡,而高兹的家庭在16岁时候就离开了他,25岁时战争结束才回来。他们两个是在世界上没有既定位置的飘荡者,只有为彼此打开一小方天地,只有承担自己,才能活下去。

D谈到了婚姻。而知识分子的高兹对婚姻制度和规则本能质疑抵抗,其实他抗拒的理由如今我们的一样:“什么能够证明,在十年或二十年后,我们历经变化,而这种生活的契约仍然能够满足我们的欲望呢?”

和如今所有的文艺青年一样对爱情的本质充满自我纠结:

“第一次深深地爱上一个人,同时也得到这个人的爱,以前我觉得这样的故事太平庸,太个人,太普通:这不是能够让我进入普遍意义的物质。相反,失败的、不可能的爱情才是高贵文学的范畴。我一向只在失败和虚无之美中感觉自在,而不是成功和肯定之中。”

而智慧的D给出了很好的答案,一个几乎吻合了萨特存在主义哲学的答案:

“如果你和一个人结合在一起,打算度过一生,你们就将两个人的生命放在一起,不要做有损你们结合的事情。建构你们的夫妻关系就是你们共同的计划,你们永远都需要根据环境的变化而不断地加强、改变,重新调整方向。你们怎么做,就会成为怎样的人。”

 

“我们的爱情已在哲学之外”

两个在世上的drifter,就这样开始了婚姻生活。对于高兹苦行僧般的穷困生活,D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与讶异,即使是一起分享那张用来当床、已经深深塌陷的旧沙发。对的伴侣一定有相同的价值观,在什么能赋予生活意义,什么有可能剥夺生活意义的问题上有相同的想法。

D是基于经验的现实主义者,而高兹是沉浸于哲学思考和想象的理想主义者,D能凭着智慧与直觉与现实世界完美融合,在两人生活的最初几年,主要靠她来养家糊口,对于高兹一写就到半夜、动不动三天不跟人讲话的痛苦的“写者”身份,她给予完全的支持,她说“那就写吧!”

在高兹不甚顺利的一生中,D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如果没有D,高兹一定是耽于空想主义的落魄文青,D在帮助自己的丈夫在法国文艺界获得一席之地的同时,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生活,她有自己的交际圈,在知识分子圈中自然流露的高傲甚至让萨特都青眼有加。

像很多的文青一样,高兹惯于与现实的疏离脱节:

“我觉得我并不曾真正地生活过,我总是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观察我的生命,只拓展了自己的某一个侧面,作为个人,我是贫瘠的。而你一直以来都比我富有。你在所有的空间里盛开。你与你的生活处于同一水平;而我却总是匆匆地奔赴下一项任务,仿佛我们的生活永远只能稍后才真正开始。”

而和D的结合让他学着欣赏“当下”——“你似乎与所有的生命都有种可以感知的默契,你教会了我欣赏和喜爱田野、树木和动物。”

D让他明白了生活的智慧远远比哲学的智慧重要,明白了人作为个体的贫瘠,人只有回归人的属性,和另一个人映照才有生机与光华。D就像生活灵光一闪的启示,时时将他拉回永恒的当下:

“必须接受结束,必须接受是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任何地方,是在做这个而不是别的什么事情,现在,永远,永远……必须接受这份生活,唯它而已。”

当时的法国文艺思想界,包括萨特波伏娃都流行“自由主义”,情人不断,高兹和D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因只有对方的声音、气味、肤色、动作和存在方式能在内心深处激起回声:

“爱情就是与另一个人发生共鸣,身体和灵魂的共鸣,而且只能与他或者她发生的共鸣。我们已经在哲学之外。”

多少人看到这句话都会羡慕他们,这样一起成长的爱情,本身需要一个智慧的女人,和一个有潜力变得智慧的男人,缺一不可。

 

“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

五十岁左右,D患上了难以医治的病,对于依赖现代医学而给心灵带来的恐惧,D有自己的选择,她以顺其自然的勇敢态度面对:

“你于是不再寄希望于医学。你拒绝对镇痛剂的习惯和依赖。你决定由自己来承担你的身体、你的疾病和你的健康;决定将生活的权利收归己有,而不是听凭医学技术科学来影响你,影响你的身体。”

在病痛中的经历让D看到了“彼岸”,也影响了高兹对人生的态度——“没有财富,只有生命。”他一生中挚爱的两样——哲学和爱情中,他选择了爱情为重,当然在D的鼓励下,他也并未完全停止思考和研究。他选择60岁就从工作中退休,因为说到底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就是和爱人待在一起。

他开始计算彼此曾经分离的时光。他在做饭做菜中找到了乐趣,热衷于找寻能够帮D恢复体力的绿色食品,热衷于在瓦格拉姆广场订购顺势疗法医师推荐的权威制剂。

即使这样,孤独和惶恐还在深夜袭来:

“我不要参加你的火化葬礼,我不要收到装有你骨灰的大口瓶。我听到凯瑟琳·费丽尔在唱:'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然后我醒了。我守着你的呼吸,我的手轻轻掠过你的身体。我们都不愿意在对方去了以后,一个人继续孤独地活下去。我们经常对彼此说,万一有来生,我们仍然愿意共同度过。”

在《致D情史》出版一年后,高兹和D在公寓里开煤气双双自杀,共赴另一个世界。或许对于他们,自杀是人能作为主体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负责任的事情,并非消极的抗拒,而是主动的升华。他们带走了自己的爱情,也留下了自己的爱情。

《致D情史》是一本薄薄小小的书,你可以在阳光晴好的下午窝在沙发里看,也可以挑一个下雨的晚上夜读,甚至可以塞在旅行袋里。无论到何处,它都很适宜,带着一种确定性的诗意。

世界与感情都是自己的,与外界无关。高兹和D的人生相当宁静,他们不过是通过自己的承担将认为重要的一切融为一体,体会这珍贵的在世经验。就像他们所追求的——“能够与现时生活处在同一个平面上,只关注我们的共同生活所构成的财富。”就像我们每一个人永远被时间把握,被当下这一刻抓住,生活在生生不息的永恒之中一样,试着去全身心的接受生命这个礼物吧。当体验完作为人的我思我想、与另一个人结合的情感经历后,生命便自然而然的圆满了。

 

“我是多么爱你,不,比这还要美好:是和你一起发现了爱,这份发现终于让我找到了存在的愿望:它还应该说明执子之手的承诺为什么在日后会成为我的存在得以皈依的原动力。”

 

—The End—

 

文by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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